《看见》| 怀念那个时代

ChangYo ·
·

昨天终于将柴静老师的《看见》阅读完了,这本书其实总共只阅读了不到七小时,当然不是每个篇章都阅读了,而是从"山西,山西"这一章开始往后阅读的。关于我和这本书的经历后面再慢慢念叨,我更像用这篇文章来记录我的阅读感受。


柴静老师曾经是栏目《新闻调查》的一名记者,在20年前,她在国内新闻界和其他很多记者一样名气不小。

我第一次了解到柴静是通过一门通识课老师给我放的视频,这是柴静老师的一个个人演讲,讲述了她在调查大气污染根源的整个故事。柴静老师的演讲很有深度,通过精心设计的视频切入和自己十分专业的讲述语气,让我在这三个小时过程中,仿佛真的随着她一起前往祖国大地,感受大气污染给中国带来的严重影响。

后来,老师又给我们看了柴静老师的一个采访视频,似乎是农村的承包户一直拖欠农民工工资,承包户如今一直招不到人,农民工连过年回家的路费都没有了。这个新闻调查的内容我还印象深刻,但更给我留下印象的,是柴静老师的气质。

那种带着一点争强好胜的心理,采访时会不自觉地将自己的内心喜恶通过表情流露出来,说话似乎总是带着一种质问的语气,是我对柴静老师采访时的基本印象。

这些特点似乎放在记者身上并不太适合,但是它们确实让新闻采访变得更加有趣。

带着这样的基本印象去阅读《看见》,我却意外地发现,它并没有向我想象的那样十分锐利,带着一股锋芒;相反,我似乎看出这是一个经历过种种事件后对自己新闻调查职业生涯的反思和沉淀。

在阅读时,我们还是能够感受到柴静老师那种带着一点点偏执的性格,只是阅读到后面,渐渐能够感受到那种成熟:不是那种故作高深,为了可以体现"成长"营造的成熟,而是真正见识了各形各色的人和无数复杂而又无奈的事件后,能够看得更远,能够看见各方的立场和执念的成熟。


对历史说真话,就是对现实说真话

《看见》详细讲述了很多采访时的细节和背景资料,在那个言论还比较自由的时代,很多采访时的一些言语总是让人感受到真诚和震撼。

“农村土地是集体所有,不是国有,为什么农村的地,农民的地,要让政府来卖呢?”

我脑子里什么东西摇了一下,又站住了:“别胡想了,‘任何单位和个人进行建设,需要使用土地的,必须依法申请使用国有土地’,这句话是明明白白写在《土地管理法》里的,这里所说的’依法申请使用的国有土地’,包括’国家所有的土地和国家征收的原属于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所以农村集体的土地一旦变成建设土地,就要变成国有土地。你不是背过么?”

我想停下了,可那个声音不打算停下来:“这……合理吗?”

“怎么不合理?“思维的惯性立刻回答,“立法都是有依据的。这可是根据宪法来的。”

我心里那个非常细小的声音在问:“如果……”

“如果什么?”

“……”

“说吧,如果什么?”

如果宪法有问题呢?

这部分是和陈锡文总理的采访,陈锡文总理是一个十分实事求是且坦诚的人,书中描述,他周围的官员没有一个不是对他敬重的。当时柴静要和他谈论农民的征地问题,这本是一个在其他国家看起来十分正常的交易行为,但是在中国的快速转型中却为社会稳定带来了隐患。

很多农民将自己的土地征出后,并没有得到应该有的回报,反而很多人的土地拿不回来了。还有些地方政府想要发展地方经济,但是却在执行过程中有很多不合理的操作,甚至强拆农民的屋子来征用土地。

而这些现象的背后,其实都指向一个问题:农民的土地到底归不归国有?

中国在宪法里面明确写到:城镇的土地属于国家拥有。

但是农民的土地呢?“国有土地包括国家所有的土地和国家征收的原属于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也就是说:

农村集体的土地一旦被征收,就变成了国有土地。

这合理吗?

但是似乎是宪法里面写的。

但如果…如果,宪法有问题呢?


当时读到这一段时带给我的震撼和反思,比那些海内外的中文时政账号要深远得多。我们中国人一直有着一种集体的文化,在民族历史和革命式宣传的影响下,我们总是潜意识地认为,集体确定的规则,就是对的。

如果这个规则的制定,让每一个适用者都参与,我们可以说它大抵是比较合理的;但如果这些规则的对象都不知道它的来源,我们又该怎么处理呢?

就像宪法中那句"城镇的土地属于国有”,这句话是在文化大革命之后加上去的,当时国家财政紧缺,人口上来了却没地方住,那就干脆改为城市土地国有,这样人就住进去了。但是让拥有地契的居民接受这种法律,在当时竟然没有在社会引起一点动荡。因为在那个时代,“私权"的概念让人心生恐惧,接受集体的决定,似乎让自己更加安全。

很多时候,现实和历史的遗留问题就是这么让人无奈。我也无意再去争论它们的对错,因为社会的高速发展,让这些遗留问题的每一个微小改动,都能够影响到千家万户。但至少,让我们对历史说真话,这样我们就永远不会高估我们的现实。中国的三农问题永远是根本问题,希望每一个农民将来都能够享受到美好的生活。

“不能再对不起农民。”

结构的力量

书中还有一个让我十分受启发的观点,是出自陈氓之口:

“你的主题要蕴含在结构里,不要蕴含在直言片语里,要追求整个结构的力量。”

柴静在这之前以为只要尖锐,那么内容就会深刻。但是陈氓却告诉她:“不是说你把采访对象不愿意说的一句话套出来叫牛逼,把他和你都置于风险之中,这不叫力量。要是拿掉你这句话,你还有什么?”

多么智慧的一句话!

想起自己有时候讲话,或者是和别人展示什么东西,我都很喜欢去追求那种所谓的"金句”。我总是觉得,仿佛必须要加上一两句金句,才能让我的演讲或者展示效果变得深刻,给人留下印象。

但这样一厢情愿了不知多少次后,现实沉重地打脸:大部分人其实一般并不会关心你讲了什么金句,即使你将网络上找到的100条世界经典的金句念出来,绝大部分人听完5分钟就忘得一干二净;但是你精心设计的内容结构,那种一步步让观众深入,来体会这种"致知"的过程,会在人心中久久难忘。

我还记得上一门主题为移动端大模型的部署及应用的课程时,第一节课老师给我留下的深刻影响。他没有说什么十分深刻的洞见,他只是十分寻常地简单讲解了每个专业名词背后的技术原理,但是我阅读着课件,从训练到量化,到蒸馏和剪枝,再到边云协同和联邦学习,最后是一个实际的应用案例。我似乎心中感受到一种力量,仿佛我只要扎实认真地学完这门课程,我也可以做出这样一个实际的产品。

也许,这就是结构的力量。

新闻的未来

每当我阅读这本书时,我总是会想象,倘若《新闻调查》的精神还在继续流传,倘若柴静和其他那些同时代的新闻记者还留在中国,我们的新闻,现状如何?

这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如今新闻的空间在缩减,新闻的质量也在下滑,这其中既有宏观的原因,也是互联网时代发展到后面的一种趋势。即使柴静老师还留在央视,这个节目也未必能逃过"名存实亡"的命运。当初那么多新闻调查的同事,都离开了央视,很大一部分去了海外。他们究竟出于什么选择,又到底预见了什么,我们很难判断。但是我发现,他们很多人在离开后,依然坚持着自己热爱的职业,没有正经的职业,却当起了独立记者。柴静老师在YouTube上开设了自己的个人频道,我常常能够看见她继续关心着社会事件,常常看到她播出采访节目。

《看见》这本书虽然看完了一遍,但我知道还有很多是我没有深刻理解的,或许等到我经历了更多,会重读一遍。这篇文章,就当作我人生目前阶段的纪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