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
谨以此文献给二十岁的自己。希望未来的我再次读到它时,能够感谢此刻愿意记录一切的自己。
前言
写下这篇文章,其实源于一个颇为巧合的契机。
我和站主是高中同学。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得知了这个网站,于是试着询问他,能否在这里刊登我的文章。站主很热情地答应了,而对我来说,这也是一次十分难得的机会。
这是我上大学以来第一次认真写作。无论是文字技巧,还是内容与逻辑,想必都还有许多不成熟的地方。但无论如何,我最想做的,只是如实记录自己站在这个人生节点上的所思所感。
接下来,我会按照时间顺序,讲述从十六岁到二十岁这五个生日里发生的故事。它们或许算不上多么惊心动魄,却共同构成了我一路走到今天的痕迹。也希望多年以后,当我再次读到这些文字时,还能记起当时的自己。
我曾和站主聊起,能否为博客增加音乐播放功能。对我来说,有些旋律一旦与文字相遇,记忆便会拥有更具体的形状。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个播放器。
我为这篇文章选择的歌曲是 Jake Miller 的《Stay True》。高中时代,他的音乐陪我走过了许多难忘的时刻;而这首歌想要表达的,也恰好是我此刻最想送给自己、送给每一位读者的话:愿我们忠于内心,也始终走在成为更好的自己的路上。
When no one sees your vision, and no one seems to listen
Just stay true, stay true to yourself
Stay true, stay true to yourself (Yeah, yeah)
When you got bigger plans, but they can’t understand
Just stay true, stay true to yourself
Stay true, stay true to yourself—— Jake Miller, Stay True
2022|十六岁:在杭州东站跨过零点
我们自以为在赶往某个地点,回眸才知,那是时间安排的一次抵达。
2022 年,我十六岁。
和许多普通学生不同,我当时是一名竞赛生。暑假几乎总被各种外出培训占满,能挤出一两天休息,就已经称得上难得。那时的我早已习惯这种生活,因此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
不过,说起那次外培,就不得不提我的竞赛教练。在我看来,他多少算得上一个“彻头彻尾的莽夫”。至于为什么,还得从那趟杭州之行慢慢说起。
2022 年仍处在疫情期间,出行并不方便。我们县城查验核酸证明时,使用的是一个十分小众的小程序。对于平时活动范围有限的高中生来说,这原本不是什么问题,我们也从未想过,到了外地会因此遇上麻烦。
我们外培的城市是杭州。当地查验的是支付宝健康码,而我们这群来自小县城的学生,大多连银行卡都没有,更不用说使用支付宝了。于是,下了高铁后,我们毫无意外地被工作人员请到人工通道,重新排队做核酸。
队伍里站着形形色色的人:背包几乎比人还大的旅客,脸上早已被生活刻下褶皱的农民工,以及牵着懵懂孩子的父母……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意识到,车站不仅是出发与抵达的地方,也是无数种生活短暂交汇的路口。
我至今也不知道教练当时是怎么想的。也许是为了省钱,他特意买了深夜抵达杭州的车票,却唯独没有想到,我们这群孩子根本没有支付宝。
不过别急,更“抽象”的事情还在后面。
队伍排了很久。终于轮到我时,时间已经来到 2022 年 7 月 15 日 23 点 55 分。
工作人员问我多大,我回答:“还有五分钟,十六岁。”
他听完,在核酸单上写下了“16”。而等核酸做完,我也确实已经十六岁了。
就这样,我在杭州东站的人工核酸通道里,跨过零点,迎来了自己的十六岁生日。
杭州东站真的很大,尤其是在当时那群涉世未深的孩子眼里。如今想来,教练一个人带着八名学生四处奔波,确实也不容易。无论如何,凌晨十二点半,我们总算成功坐上了培训机构安排的大巴。
杭州东站离培训酒店很远。我打开导航,看见还有三四十公里;大巴又开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凌晨一点半,我们才终于抵达。
然后,真正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教练忘记预订酒店,而原定酒店已经客满。
你就说,他是不是个莽夫吧。
情急之下,教练赶紧打开美团,找到附近另一家还有空房的酒店。可当他说出酒店名字时,旁边的工作人员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不是情趣酒店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十六岁的我心里。但人总得睡觉,更何况第二天早上八点还要上课。我们只能硬着头皮前往。
刚走到酒店门口,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足浴城的电梯海报——总之,是那种一看就让人觉得“不太正规”的地方。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两名喷着浓重廉价香水的女生,而她们要去的,恰好就是那家足浴城。
那一刻,我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原来过去只存在于模糊想象中的世界,离自己竟然这么近。
经历一番心理斗争后,凌晨两点多,我们总算办完入住。可推开房门,眼前的景象仍然令人绝望:拖鞋的纹路里塞满了污垢,小强在墙面上若无其事地爬行;原本应该是绿色的椅子像蒙着一层灰色滤镜,上面还点缀着大大小小的烟洞。房间里的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证明这里的脏乱与破旧。
可那又能怎样呢?第二天早上八点,我们还是要照常上课。
凌晨三点,我终于在不安与疲惫中睡去。
这就是我的十六岁生日:深夜的杭州东站、一张刚刚写上“16”的核酸单、一家令人难忘的酒店,以及第二天早上八点照常开始的竞赛课。
当然,这个生日也并非全是狼狈。当天晚上,竞赛教练为我买了生日蛋糕。当老师和同学一起唱起生日歌时,我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最天真、也最受重视的小孩。
不过,我的同学同样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除了蛋糕,我还收到了一份极具“实用主义”色彩的生日礼物——S、H、U、I,水。 拿回家后,大大小小的水瓶沿着墙脚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一列,阵仗相当壮观。
2023|十七岁:一封留在书桌上的信
夏天的风,我永远记得
清清楚楚地说你爱我
我看见你酷酷的笑容
也有腼腆的时候夏天的风正暖暖吹过
穿过头发,穿过耳朵
你和我的夏天
风轻轻地说着——温岚,《夏天的风》
2023 年,我十七岁。
这一年的暑假外培,恰好安排在我生日的第二天。生日当天,竞赛教练特意为我买了一个蛋糕。那时还留在学校的竞赛生围坐在一起,陪我分了蛋糕,也为我唱了生日歌。
那一年,我正从高二迈向高三,也是压力最大的时候。一方面,留给我的竞赛机会只剩最后一次;另一方面,长时间停课准备竞赛,也让我的高考科目成绩退步了不少。前路究竟该怎么走,我并没有答案。
就在生日那天,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化学老师把我叫出去,和我谈了谈心。
我是物理竞赛生,平时和化学竞赛教练并没有太多交集。因此,他会在这一天特意找我谈话,着实令我意外。如今,我已经记不清那天具体聊了些什么,只依稀记得,他似乎还叮嘱我去机场后要先值机、拿好登机牌。真正留在记忆里的,是谈话结束时,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在我耳边说了一句:
生日快乐!
那一刻,我心里暖暖的。时至今日,我依然忘不了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
第二天,我们便出发参加外培。其实,那一年的外培同样发生了不少莫名其妙的事情,离谱程度丝毫不亚于 2022 年。以后如果有机会,我想把自己参加竞赛这几年的经历好好梳理一遍——或许可以小小地期待一下,哈哈。
外培结束后,我重新回到学校。走到座位旁时,我才发现书桌上多了一份礼物。那是化学老师留给我的。
看到礼物的那一刻,我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更让我感动的是,礼物中还夹着一张信纸。信上写着:
每一次生日,就代表着又长大了一岁;从帅气的大男孩迈向成熟稳重、扛起大任的男子汉的道路上,又前进了一步。
在过去的时光中,青春与才华一直与你并行;在未来的岁月里,才华与美好也必定与你相伴。
祝福你生日快乐,天天开心,大步奔向属于你的广阔天地。
——WC(化学老师)
2023 年 7 月 17 日
这封信并不长,却在我最焦虑、最不确定的十七岁,给了我一份意料之外的肯定。比起礼物本身,我更珍惜的是:原来一直有人关注着我,也愿意相信我终将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2024|十八岁:成年,或者“死亡”
据说,有一种蝉会在地下蛰伏十七年,
破土后鸣叫两个月,然后死去。——和刚刚高考完的那个暑假一模一样。
2024 年,我十八岁。
没错,2024 年的我已经结束了高考,正彻底沉浸在那个无忧无虑的暑假里。每天需要思考的,无非是吃什么、去哪里玩。我的十八岁生日,也恰好落在这段轻松得近乎不真实的日子里。
我的那帮狐朋狗友,主打一个“抽象”。
当然,这件事或许也怪我自己。以前其他同学过生日时,我没少送出一些过于猎奇的礼物,庆祝方式也一个比一个离谱。至于我当年究竟做过什么,暂且在这里卖个关子。如果以后这个网站真的做大了,我相信一定会有人主动出来补充我的“罪行”。
所以轮到我的生日,他们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报复的机会。
我的那帮狐朋狗友,主打一个“猎奇”。
他们在各家店铺里“精挑细选”,又集结各方力量众筹,终于为我准备好了一份号称精心挑选的生日礼物。在礼物正式登场之前,四个不要脸的家伙甚至直接赖在我家,声称要为寿星提供“陪睡服务”。
我只记得,那天晚上,我明明是这个家的主人,入睡时也确实躺在自己的床上;可第二天醒来,我却已经到了地板上。至于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至今一无所知。
我的那帮狐朋狗友,主打一个“不是人”。
反正,那四个人没一个是好东西。
第二天,我的生日礼物终于揭晓了——一条带着蕾丝边的连衣裙。
随后,他们七手八脚地让我换上了这份“精心准备”的生日礼物。
我的那帮狐朋狗友,主打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
更可恨的是,那天我们还要去外面吃饭。于是,我穿着那条蕾丝边连衣裙走出家门,他们则分列两旁,一路为我加油助威。美其名曰为寿星庆生,实际上不过是集体围观我的“社会性死亡”。一路上,我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周围人投来的诧异目光。
真的,太丢人了。
不过现在回头看,也不得不承认,这帮狐朋狗友确实很会整活。十八岁的生日没有什么庄严的成人仪式,只有一条蕾丝边连衣裙、一群笑得前仰后合、拼命拍照的损友,以及一个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的我。
最后用一句话总结:不作死,就不会死。
2025|十九岁:三年后,再回杭州
乐曲在叙事的轮回中死去,又在往日的回响里重生。
2025 年,我十九岁。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得知竞赛教练家中有事,需要有人暂时替他带队。那时,我恰好也在准备大学生物理竞赛,于是便借着这个机会,再次前往杭州学习。
没错,三年之后,我从竞赛生变成了竞赛副教练;三年之后,我再次坐进熟悉的课堂,听同一位教授讲课;三年之后的同一天,我又回到了杭州。
一切似乎都和从前一样,而我已经不再是当年的我。
这一次,我们充分吸取了上一届留下的种种经验教训,所有行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下午一点从学校出发,五点抵达外培酒店,随后顺利办理入住。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顺畅得甚至让我有些不习惯。
当然,这份“丝滑”的背后,凝结着我们那一届学生无数血与泪的教训。
看着眼前的学弟学妹,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三年前的自己。站在副教练的位置上,我开始理解当年教练带队时的种种不易;而看到他们认真听课、埋头学习,我也会发自内心地感到欣慰。
他们疲惫时,我会陪他们聊聊天,帮他们排解压力;遇到不懂的知识时,我会尽力为他们讲解;到了晚上,我也会给他们点些宵夜。谈不上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只是想尽自己所能,为这段枯燥而紧张的竞赛生活添上一点亮色。
生日那天,我给自己订了一个蛋糕。只是这一次,围在身边唱生日歌的人不再是昔日的同学,而变成了眼前的学弟学妹。
三年前,我是那个被教练带到杭州、在陌生城市里手足无措的学生;三年后,我开始试着照顾另一群像当年的我一样的孩子。
好像兜兜转转,一切又形成了轮回。
或许,这就是人生吧。
2026|二十岁:在不同土地上的相同祝福
人们总叹物是人非,却忘了物非人是同样难得:
世界早已换了模样,而你我依然认得彼此。
2026 年,我二十岁。
写下这一节时,距离我的生日其实还有一两天。不过我觉得无伤大雅,因为对于这个二十岁生日,我心中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说来也巧,我和站主本就是高中同学。得知香港有一个国际交流项目后,我联系了他,问要不要一起报名。我们一拍即合,于是在大二的暑假来到香港,一起感受这座城市的人文气息与历史文化。
前往香港的过程并不顺利。我们原本已经登机,却临时得知飞机引擎出现问题,需要现场检修。现在想来,幸好问题是在起飞前被发现的。原计划晚上九点抵达的航班,硬生生拖到了凌晨一点半;等真正走出机场,已经是凌晨两点。
之后,我们又拖着行李打车前往住处。三百多元人民币的车费,再加上办理入住的一通折腾,等一切安顿下来,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三点半。
奇怪的是,我的内心竟然没有太大波动。也许是因为前几年跟着竞赛教练,早已经历过太多“抽象”场面。与当年凌晨抵达杭州、临时寻找酒店相比,这次至少还有明确的住处。从这个角度看,我甚至还得感谢教练——他用一连串意外,提前锻炼了我面对突发状况时的心理素质。
在香港,我也真正遇见了许多过去只存在于课本和想象中的人:他们来自国内不同的学校,也来自不同的国家,拥有不同的种族、文化与宗教背景。直到真正与他们交谈,我才发现,英语书里那些关于世界的描述,原来都对应着一个个具体而鲜活的人。这种感觉十分奇妙。
有一天傍晚,我站在香港的街头,看见晚霞被两侧的楼宇裁成一道狭长的粉色。旧楼与新厦彼此相望,路牌指向不同地方,人群则在灯火初上的路口匆匆交错。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城市与人的成长其实很相似:我们不断经过路口,也不断被新的方向召唤。真正重要的,或许不是立刻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而是在暮色降临时,依然愿意向前。
生日那天,父母也特意从老家赶到香港,陪我见面、吃饭,为我庆祝二十岁生日;恰好也有同学来到香港。不同阶段、不同地方的人,在同一座城市短暂相聚,让这个生日有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巧合与圆满。
我不是我,是我们。
一路走来,有许多人关注着我,也见证着我一点点长大。能够被这样牵挂、陪伴和记住,我想,自己确实是幸运的。
生命中,或许有许多人终究只是彼此的匆匆过客。但也正是这些相遇,让原本平直的时间有了波澜,让我的人生充满惊喜,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光彩。
我爱我身边的人,我爱我自己。
后记
我们在这个花花世界忘返流连度过每一天
何尝不想春风满面轰轰烈烈不枉这岁月
回忆总在热泪之前深更半夜来到你跟前
总有潮起潮落,阴晴圆缺
多谢有你陪我撒过野—— 余佳运,《对的人》
从十六岁到二十岁,五年的时间并不算漫长,却足以让一个人告别高中,走进大学,也足以让许多曾经习以为常的人和事逐渐远去。
十六岁时,我在陌生的城市里被时间推着向前;二十岁时,我已经能够站在另一座城市的街头,理解自己为何走到了这里,而这就是“五年”的意义,而这就是《五年》的意义。
一路上,感谢所有陪伴过我的人。是你们让我感受到快乐,也陪我一步步成长。没有这些相遇,就不会有今天的我。也许随着我们走向不同的城市、不同的人生,再次见面会变得越来越难;但你们带给我的影响,以及曾经为我做过的一切,我都会认真珍藏在心里。
尤其要感谢那些陪我一起参加竞赛的老师和同学。一路上,我们同甘共苦,有欢笑,也有泪水;有过矛盾和内耗,也共享过平凡生活中点点滴滴的小确幸。
最后,我想把下面这张照片献给我最爱的物理竞赛小组。
照片中从左到右依次是:
| 成员 | 后来的去向 |
|---|---|
| P 同学 | HNU |
| ZZ 同学 | XJTU |
| LX 同学 | HUST |
| W 老师 | 竞赛教练 |
| ZF 同学 | SJTU |
| H 同学 | SEU(本人) |
| ZY 同学 | HIT |
| LS 同学 | WHU |
| ZG 同学 | SYSU |
照片定格的是一次出发,而我们后来也的确从这里走向了不同的城市。如今,再想让所有人像当年那样整整齐齐地站在一起,或许已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那些共同上课、备赛、争执、和好、互相打气的日子,早已成为我们每个人青春里无法替代的一部分。
愿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光明的未来,前程似锦,最终拥抱属于自己的美好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