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卷,FOMO和学习异化

内卷最深的地方,也许是我们看到一个人在学习时,已经很难首先想到“他对此感兴趣”,却会本能地想到“他又比我往前走了一步”。

ChangY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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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某个下午,本来在打游戏,玩到一半,忽然看见身边的朋友都在复习,在刷课,或者在忙着什么"正事"。于是手里的游戏一下子就不有趣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感受涌上来,有点羞耻,孤单,有点罪恶,还有一点点…“落后了”。

这样的心态在我进入大学后的很多时刻都出现过。后来知道这种心情有个名字,叫 FOMO,害怕落下:别人都知道的东西自己不知道,别人都在做的事情自己没做,似乎就要落后。这种焦虑感,最后会有意无意地推着人去做点什么。

在我们这类经过了数十年应试教育的学生身上,FOMO 几乎总是和学习绑在一起。课程有什么资料,发现大家都在读,自己还没读,似乎就落下了;休息时间大家仍在刷课,这时候自己在娱乐,就显得很不入群,心里的落后感变得格外具象。其实行为的对错本没有标准,复习没有错,游戏也没有错。但看见别人的表现之后,自己脑子里翻涌的那种心情,才是真正值得往下挖的东西。

一年前,我写过一篇文章,叫《关于学习的正当化理由》。我试图解开自己的一个心结:**为什么我们学点什么,总要先给它找一个看起来正当的理由。**我当时简单地觉得,“仅仅是喜欢,就足够了。”

我以为我想通了。

可我错了。想通并没有让那个下午的慌张消失。在后来的日子里,我依然容易让自己也陷入到“寻找理由”的过程。

但不同的是,我开始有意识地观察自己,也观察身边那些诡异的行为和想法,越观察越发现,它牵连着一件更大的事:学习,好像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异化。


学习,似乎成了一种负担

长期接受中国式应试教育的学生,把"学习"两个字看得十分重,甚至可以说沉重。加之学校的宣传、家长的期望或训斥,所谓学习早已不是书本上写的"基于兴趣去探索",它的意义变得十分复杂:一部分是为了回应学校与家长的期待,一部分是为了洗刷"不好好学习就会挨批评"的罪过,还有一部分,仅仅是为了平息自己心里那股莫名的罪恶感。

当我们不学习时,心里有罪恶感;当我们看见别人学习时,心里又有落后感。两种感觉交替夹紧,把学习变成了一件永远无法真正完成的任务。

这也许不全是个人心理问题。我们的确活在一个内卷的社会里:经济下行,资源和机会不再像从前那样容易获得;更可悲的是,中学教育始终走在内卷的最前锋,一批批学生被送进去,接受六年规训,“学习"早已成了烙在心灵上的印记。

于是常常出现这样的画面:FOMO 的最后,我们的身体被逼迫着坐下来,脑袋里灌进一些知识,手上写几个字。到底这算不算学习,已经不重要了──至少,心里的罪恶感和落后感,暂时没那么重了。


赎罪与烙印

观察的久了,我在自己经历的所有与学习相关的现象里,找到了一个最大的共同特征:赎罪。这个词有点过于沉重,但在我的视角里,它确实能反映一些本质。

赎罪的意思是:学习不是在获取,而是在偿还──偿还一笔还不清的债。而它之所以还不清,是因为"罪"与"清偿"的定义权不在我们手里,而在学校、家长、社会风气手里。审判的标准永远是别人定的,而且一直在动:学完了这个,还有那个;赶上了这次,还有下次。权威永远不会宣布"你已清偿”,所以罪恶感无法被真正消灭,只能被暂时压下去,等下一次 FOMO 来袭时,又重新浮起来。

长期被规训着学习,人会变得很奇怪。有了空闲时间,一直享受着空闲,却不学习,心里会莫名生出一阵羞耻感;要是此时恰好看见周围的朋友都在做所谓"有意义"的事情,这种羞耻感会变得更加强烈。在那种环境里,“学习"和"快乐"就被彻底劈成了两半。


异化

内卷的焦虑,正在慢慢地异化学习。我们似乎已经不再相信,有时候学习仅仅就是感兴趣,仅仅就是喜欢,想要探究,想要掌握。看见一个人在"学习”,我们却更愿意相信他另有所求:一定是为了将来看得见的奖励,薪资、绩点、分数。而一旦你喜欢的东西恰好和主流赛道沾点边,人们几乎默认,你的所谓学习肯定是有利所图。

百年前,鲁迅先生曾经这样描绘中国人:

“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体,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杂交,立刻想到私生子。中国人的想像惟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

或许如今,我们可以这样形容内卷焦虑下的人们:

一看见有人在"学习",便立刻想到钱、名次、名望;接着想到自己的差距,落后感涌上心头;最后,在焦虑之中,自己的身体也被迫开始了所谓"学习"。

后来我想,我们之所以如此轻易地怀疑别人的学习动机,或许恰恰是因为,我们自己的学习,从来没有纯粹过──我们把最功利的自己,投射到了每一个正在学习的人身上。

这个时代,还会有人仅仅因为喜欢而学习吗?

何谓“学习”

何谓学习?为什么我会忽然想学习一样东西?

我的答案是:我想学习一样东西,是因为我想做成什么。想做成什么,就必须知道背后的原理;想做得精致,就得十分熟悉这个领域──就像一个工匠,精益求精。

我认为自己是幸运的,我至少还知道自己想要去做的一些东西。尽管别人不一定理解,也不一定关心,但对我来说,这很重要。所以我会觉得,把一个下午花在这件事情上是值得的;花一天去了解一个看起来无关紧要的知识,也是值得的。我不会觉得痛苦,也不会有上班赶任务一样的压力感。

我会花几个小时微调我博客的前端细节,尽管没什么人阅读,但这是我自己的网站,我的空间,我乐此不疲;

我会每天花几个小时完善自己Vibe Coding的小工具,尽管使用者不多,但这是我的作品,我的劳动;

我会专门花一个下午写一篇博客,反复修改,尽管阅读的人不多,但这是我的文章,里面是我的思想。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不需要给它们找正当化的理由,也不觉得自己欠着谁什么。这大概就是"学习"和"赎罪"的区别吧──赎罪的人,永远在向别人交代;而学习的人,只需向自己交代。

但我必须诚实地说:文章开头那个下午,到现在偶尔仍会发生。看见别人在学、在忙、在前进,我心里那一点慌张还是会准时到访──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频繁,也退得比以前快一些了。

我也渐渐明白,热爱并不是解药,它只是一个有重量的砝码,能把天平压向我这一边,却没法把另一头的东西彻底抹去。而我能拥有这块砝码,很大程度上靠的是运气和际遇──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这件事本身,就不是单凭努力可以求来的。

所以这篇文章,不是写给谁的建议。我没有办法把运气写成教程。它只是一份记录:一种被异化的学习,我看到的景象,和一个仍在努力改变的人,此刻真实的想法。